煎饼
费县是一个鲁东南的小县城,属于沂蒙地区,在临沂市的西侧,南边和江苏接界, 离黄泛区也不远,历史上黄泛区就是容易造反的地区,像刘邦,朱元璋这些, 因为黄河改道前,泛滥的时候,经常生活步履唯艰,所以造反是经常的事,也造成了那边民风有点问题,经常动不动就打架。所以历界政府都是分而治之,把黄泛区分成几块,山东江苏河南安徽都给分一点,就像山海关给河北那样,让你造不了反。 所以像菏泽,微山湖周边,梁山,安徽江苏山东河南交界的地方,以前都是打架死人经常的事。费县离那边不远,也跟着学会了类似的生存技巧,解放前也是土匪横行,解放后收敛了不少,但是车匪路霸,抢劫还是少不了。当时就有顺口溜:全国还有两个地方没解放,一个台湾,一个临沂。还有另外顺口溜:苍山的马子郯城的贼,沂河两岸没好人,诸如此类的。苍山因为在外名声太差,实在叫不出口,干脆改了名字叫兰陵县了。
那费县这边的主粮里面有煎饼就一点都不奇怪了。因为这边也有许家崖水库,地势也平坦,所以水稻,小麦,玉米,地瓜,等等都可以种植。但是煎饼又有不同于其他主食比如馒头的特点,比如保存时间久,不像馒头在天热的时候放不了几天就会长白毛,煎饼只要保存得当,一周两周没有问题,因为煎饼制作过程中会把水份都去掉,做的又干又脆,圆圆的大煎饼放在一起像个小山一样,吃的时候只要提前几分钟用喷壶喷上点水,湿润一下,也不用像馒头还要上锅蒸一下,不用像米饭想吃的时候还要等半天,煎饼就可以正常卷着菜吃,对于干了一天活的大人们来说,回家只要炒个菜,喝点小酒,吃着煎饼,倒很是惬意。
煎饼就成了特别方便的快餐了,不管是出远门,还是外地求学,或者懒得做饭,都可以用煎饼将就一下。早上淡个菜,提前用煎饼卷好,也不占地方,到了午饭的时候,可以直接拿出来吃,有菜有饭的也特别香。像学生上学如果住校的话,一周才能回家取一次吃的,那带煎饼就是不二之选了。吃的时候打点热水,用把煎饼放在热水杯上,用热汽软化一下,就可以吃菜了。
记得小学时候,如果懒得午休时间回家吃饭,因为来回的也不近,而且回家可能也没大人,还是要自己弄吃的,所以经常的就是早上的时候,妈妈给抢个鸡蛋,用煎饼提前卷好,到了中午自己就可以拿出来吃了。初中高中住校期间就是带好够一周吃的煎饼,放在宿舍里,每天吃一点,最后不够了就买点食堂里面的吃,基本就是这样过来的。
制作煎饼的家什叫做鏊子,不能说家家都有吧,我家有一个,旁边邻居他们家有的也有,但是也喜欢用我家的来做煎饼。有时候几家一起,这家做完了另外一家做,都是准备好一大面盆的和好的面,不管是地瓜的,还是面粉的,做的过程就有粮食的香气,不用任何菜都可以吃好几张煎饼,一次要做一大摞,要一家人吃一个多月。我有时候也会被拉过去烧火,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烧火,我妈在烙煎饼,前院的田三婶子过来了,看我在帮忙干活,
“唉哟,‘大学生’还帮妈妈干活呢。”: 田三婶子开玩笑地说。
“那你看,不能白养个儿子啊,非要帮我烧火。” 我妈笑着说。我一听我妈怎么不说实话,我才不想坐着烧火呢,我想出去去小雷家玩魂斗罗,小雷他哥哥从外边带了个游戏机回来,说我去他家也能玩,是我妈好说歹说我才坐下来烧火的。
“真是长大了,懂事了。” 三婶子接着说:“小时候每次你和他爸早上去地里干活,早上建军醒了,我在前院就听着他鬼哭狼嚎地喊妈妈,全村的人都能听到。一直喊到你们从地里干活回来,上学了就是不一样。”
我一听,这是夸我呢还是埋汰我呢。我妈接着说:“他三婶子,过来有什么事啊。”
“我听说‘大学生’上电视了,过来问问什么时候能从电视上看到啊。”
我才想起来,之前县里面有个知识竞赛,每个小学选了一男一女两个学生,去县里面参加比赛。当时有电视台的过来录像,我们也是稀里糊涂地拿了个奖品,都不知道有没有镜头,不过带队老师说可以在费县新闻上试着看看。
我回三婶子说:“我也不知道具体日子,就知道有的话会在费县新闻上放,也就是这几天。”
“那咱们晚上去你大叔家电视上等着,看看能不能看到你”,三婶子说。
附近只有田大叔家有台黑白电视,好像是14寸的,放些经典电视剧的时候,什么梅花三烙的时候,他们会把电视搬出来,所有邻居自己拿着凳子,小孩子就干脆坐前边的地上,大家一起看,平时的时候费电也不开,只有晚上时候放一会。所以那几天还提前搬出电视来,说要在电视上看到我。最终终于在费县新闻上看到了个竞赛的新闻,也不知道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,他们都说有一秒镜头是我,但是我自己没看到,这倒成了悬案。不过这倒不影响我成了村里面的风云人物,田大叔,三婶他们就和孩子说,你们要向那王大哥学习,以后也上电视。
我上高三的时候,有一次在教室里面和同桌瞎聊,一个同学进来和我说,传达室有人来找你。我赶紧下楼跑去传达室,看到是妈妈带着一包煎饼来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,我这煎饼还没吃完呢”
“今天费县集,我来卖点大米换点钱,顺便把下周的煎饼带过来了,你就不用回家拿了。”
“这周的还没吃完了,这几天我食堂买的馒头吃的,还有不少煎饼,带太多我吃不了就坏了。”
“馒头哪有煎饼好吃,再给你点钱,你买菜吃,要是钱不够了,你就去你二姑家拿。”
我二姑家也在县城,和县一中学校不远,但是我不喜欢去她家,每次去二姑都要留我下来,做些好吃的让我吃了再走,我不喜欢麻烦她,所以能不去就不去。
“饿不着我啊”,我说:“没钱了我可以先和同学借着,我出来半天了,我要赶紧回去上课了,你快回家吧。” 说完我拿起煎饼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“那个钱你收好别丢喽,先吃我卷好的几个煎饼,里头有菜。” 我妈在后边喊着,看我没影了,才慢慢向车站走去。
大学暑假期间,回家呆着,小时候的伙伴都要干活赚钱,也没时间陪我玩,我也就整天无所事事的。有一次妈妈说要做点煎饼,弟弟上学要吃,说你要是想吃开学走的时候也带点。那个时候弟弟还在上高中,高中也没有暑假,基本上一个月只有一天假,所以和我当初差不多,要自带干粮。
“我才不带呢,煎饼我都吃的够够的了。” 我说:“你给他点钱让他自己想吃什么买什么,带的煎饼估计他也不吃都浪费了。”
“外边的哪里有我做的好吃。” 妈妈还是这个老观念,觉得自己的才是最好的。
“做这个又麻烦又累的,不够费事的。你要想做,我来烧火吧。” 我说。
“我这不是想趁着现在还能动,给你们再做点吗,等过两年动不了了,想吃都吃不到了”,妈妈说。
我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,那个时候检查出来糖尿病,腿上一按一个坑,已经很严重了。而且她肝也不好,这个应该和她家那边有关系,我记事起,我姥爷就是每天都要白酒,每次一碗,喘气听着忽闪忽闪的,感觉喘不上气似的。受他影响,两个舅舅也是酒不少喝,特别是二舅,后来喝的更凶,每天就是迷迷糊糊的,和他的狐朋狗友一起。我有时候去二舅家,遇到二舅妈看脸上还有伤,就知道他又打人了。后来两个舅舅走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喝酒。喝酒让人脑子不受控制,所以我自己就是下决心能不喝就不喝,最好一点不喝。
“你别这么说,你只要按时吃药,别喝酒了,肯定没事的。” 我说。
“这都是命。” 妈妈说。
这种迷信的说法,要是按我以前嘛,我肯定会顶回去。现在我也顺着说:“别乱想了,肯定没事的。”
过了几年,妈妈到底是因为糖尿病,肝功能衰竭,医生也说让回家,最后离开了。
我想,这大概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在吧。自己当了父母后,有时候会被孩子气的胃疼,回想自己小时候的所作所为,感觉没有被父母打死,主要还是因为是亲生的。可能也要慢慢接受孩子的淘气,孩子的反抗,叛逆,平庸,慢慢地可能自己也会脱口而出:“这都是命吧”
而煎饼因为是妈妈做的,应该是最好吃的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