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裤衩
八九十年代的时候,改革的春风终于吹到了北方,开始有了一些大老板愿意开工厂。在探沂镇那边,因为他们离临沂市义堂更近,所以近水楼台先得月,会先被大老板看中位置开工厂,于是就有了一家瓷砖厂。当时盖房子,不管是入户的屏风位置,还是厨房卫生间,都喜欢贴上瓷砖,是那种小小的,有各种图案,花鸟虫鱼,吉祥如意之类的。去工厂上班是个很好的工作,工作环境好,还有工资拿,比种地强多了,多少人想进去上班而不行。就像现在招工一样,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去工作的,都是找的年轻有活力的小伙和姑娘。
小姑和三叔都去试试看能不能进去上班,经过“层层”选拔,小姑顺利地入职,成了一名瓷砖厂的工人,也有了正式的工资,而三叔可能因为年龄太大,也可能因为还要帮爷爷奶奶干农活而不能请假,总之是没有去成。于是小姑就每天风风火火地,早上起床也早了,打扮的香香的,头发梳了又梳,然后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工厂上班。到了晚上,下班有时候也不回家了,回家让吃饭就说在外面已经吃过了,也不想吃奶奶做的饭了。当她拿到工资后,给我买了把玩具手枪,一按还能发光发声,biu biu的那种,又过了几个月,说自行车不好骑,自己买了辆女式的自行车,骑起来更拉风了。
她有时候心情好的时候,还会带我去她上班的地方。每次我坐在自行车前边的大梁上,起步的时候,她总是一路小跑,车子向右倾斜,我感觉车子马上要倒了,害怕的喊:“要倒了”,但是等小姑坐上车座后,车子又正了。我问:“刚才是不是要倒了”, 她说:“不倒怎么骑车,如果是正的车才会倒呢”,我问:“为什么啊”。她回答:“就是这样的,没有为什么”
到了工厂后,在车间里面,有个扎麻花辫子胖妇女看到我们后,开玩笑地说:这是谁家的大胖小子啊。
“我哥家的,他非要来,我带来看看”,小姑说
“长的真好看啊,有媳妇没?留下来我在我们庄给你找个媳妇行不行”,麻花辫说着。
“我还在上学呢,我不要媳妇”,我害怕地说。
她们就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,在那哈哈大笑。她们手上也不停,都是一边说话一边干活。这边负责的就是把一些已经好的瓷砖,放在一个框里面,框上有各个小格子,正好可以放一个开关的瓷砖,这样不同的框,或者叫不同的模具,就对应不能的图案了,把框上填满后,交给别人,有专门的人会粘上牛皮纸。这个对于我来说,就像拼图玩游戏一样,我也动手起来。
“有没有看中哪个小伙?”,麻花辫问着另外一个姑娘,“我就是这个村的,你要是看上哪个告诉我,我可以给你参谋参谋”
“我才来不到一个月,人还没认识全呢”,那个姑娘回答着,“供销社新了雪花膏,我们下班去看看吧”,那个姑娘怕了麻花辫,赶紧叉开话题。
有了麻花辫这个活宝,她们干活也轻松多了,感觉时间也过的快了。到了中午的时候,小姑就带着我和他们一起去吃食堂。食堂很大,大家随便坐一桌,有些有意思的男女还会吃饭的时候一起打菜一起吃,无非就是追小姑娘的技巧罢了。我们那桌也有两个小伙主动来拼桌一起吃,一边聊着厂里的八卦事,还商量着下班后去哪里玩。
这已经到九十年代了,不像之前几年严打的时候,还有流氓罪什么的,现在虽然没有,真耍流氓说不定还会吃枪子。我村里面小学的任老师的儿子,就在严打的时候给抓了,虽然没有吃枪子,也靠任老师的关系,让带回家好好教育。他的传说也是传的很邪乎,有说他当时举止轻浮,左拥右抱的,被人看见给抓了。现在听听觉得不可能 ,应该就是单独和两个女生一起干啥事了,结果在严打期间,就给抓了典型了。
再后来过了些日子,小姑就谈婚论嫁了,小姑父果然是工厂里面的职工,家就在工厂附近的村子。到了大喜的日子,我就成了最“重要”的客人,还找了专门的人来陪着,弄得我很不自在。我穿着新衣服,坐在小汽车里面,跟着大人们去送嫁,到了之后就被安排到专门的房间,有专人陪着,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,我也像到了糖果工厂,什么好吃的都有都随便吃。后面的日子里,我也经常跟着去工厂,顺便去小姑家,每次都有收获。
有新工厂开业,也有老工厂倒闭,爸爸在的工厂就因为效益不好最终倒闭了。那是一个缫丝厂,就是把蚕茧织成丝,爸爸在工厂里面管理食堂,我跟着去食堂几次,蒸的馒头特别香,不像家里面馒头,有一股特殊的香气,听爸爸说是因为放了很多的碱面。爸爸是那个时候少有上完高中的“高材生”,所以才有机会去工厂里面做些管理工作,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,腰里面一个钥匙绳,上面有一个串的钥匙,钥匙特别多,我有时候都会想会有那么多的门需要锁吗,就算有,开门的时候怎么从那么多的钥匙里面找出来,难道一个个试吗?工厂的工作毕竟是不稳定的,而且也没想到工厂还会倒闭,结果工厂关门的时候,爸爸又只能回到村里面当农民了。
可能是人到中年压力大,家里面还有四个孩子要长大,全是花钱的地方,那个时候上学也不是免费的,还要交学杂费,而且因为生妹妹弟弟,还被计划生育的部门给罚了一大笔钱,家里面值钱的东西基本上就被拿走了或者没了,可以说一贫如洗了。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,家里面吵架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,有时候打的地上一片狼籍,床上也弄的脏兮兮的,弄得我都不想呆在家里面,想着赶紧上学去外地,或者到马路边拦一辆车,载着我到很远的地方,去哪里无所谓 ,只要是远方就可以。
记得有一年,过年的时候,姑姑们给我做了新衣服,还有个红裤衩,说是本命年,姑姑们就是要这样,必须是红裤衩才能保护我。因为有三个新姑姑,所以就有了三条红裤衩。而对我来说,这一整年,都是穿着红裤衩才行。后来叔叔家的弟弟本命年的时候,姑姑们也送了他一套同样的红裤衩。
我后来考上了外地的大学,小姑也特别高兴,还专门拿出一大笔钱,给我交学费,解决了家里面的一大难题,当时爸爸为了凑学费大费周章。前两年我回去看望她,已经在临沂市儿子家看孙子了,表弟从厦门大学毕业后就加到了临沂工作,他媳妇是他同学,也从牡丹江嫁到这边了,在临沂市买的房子,而小姑作为奶奶,理所应当地担当起了看孙子的重任,每天接送和做饭吃,过着惬意的生活。